总觉得任何一个古镇，都得把脚步放慢了，把心思沉下去，才不算辜负。可我明白这个道理，却往往做不到。就像这次到恩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个钟头不到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倒不是恩阳本身有什么不好，实在是自己的心太浮躁了。

那日去恩阳，本是先在别处寻佛的。跑了几个地方，都吃了闭门羹。山门紧闭着，任怎样叩问，也只是寂寂无声，难见一面。

恩阳古镇之所以走完觉得没意思，十乘十是因为：那天前半程寻佛处处不遇，因为前一晚做梦梦到处处走不通触不到，因为第二天要下雨天气突然的燥热烦闷，因为古镇里处处人挤人喧嚣不已……这样之下，一个古镇，一个小时不到草草离去。

其实恩阳是好的。回来查了资料，才知道它是川东北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镇之一。有三十七条古街，虽经了天灾人祸，到底还存着九条。那些石阶高高低低的，青石板路面整整齐齐的，骑门的柜台伸出来，低矮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绣楼——这都是别处轻易见不到的。还有那些古榕，散在街巷之间，枝枝叶叶的，把天都遮荫了一半。

可惜这些，我当时都没看在眼里。我只觉得巷子太窄，人太多，石板路在阳光下有些炙烤，空气太闷太热。那些古建筑在眼前晃过去，像是走马灯上的影子，一点印象也没留下。现在想来，那些湖广会馆、江西会馆，是何等的气派；那米仓古道、古水码头，又该是何等的沧桑。义阳山、红梅阁、普贤寺，一处处都是好去处，我却连走近的念头都没有。

匆匆步履中，有几处小细节，无意中瞥见了，随手拍下，倒是记得清楚。一处墙壁上刷着红军标语，字迹在石头上嵌痕深陷，印出当年红色记忆。

一家家铺子门口摆着提糖麻饼的摊子，店铺里的大师傅忙着做饼，看着就香。

还有那拴在绳上一串一串的豆腐干，四棱见方，长长的在檐下轻轻晃着。

手工编织的铺子前，各种竹编器具摆在门口，躺在竹凉椅上的小小孩权当是小掌柜了。

起凤桥人来人往

风火墙在云彩下高耸

孩童在万寿宫墙下挑着五颜六色的玩具

小栈房门关着进不去，大栈房大门大开却又没进去。

革命法庭、苏维埃政府旧址、川陕财政委员会旧址都是匆匆而过。

只怪自己急躁了。

其实哪里是恩阳不好呢？分明是自己的心没有放平。心里装着别的事，看什么都是隔着一层的。人挤人的时候，只觉得烦；一个人走着的时候，又觉得慌。想快快地走完，又觉得什么都没看到；想停下来细看，又没有那个耐心。就这么矛盾着，别扭着，终于还是逃了出来。

坐到车里，开了冷气，才觉得活过来了。透过车窗看出去，古镇的轮廓在身后微微地晃动着渐远，像是海市蜃楼一样渐飘渺渐无影。若是换个日子来，若是心里没有那么些牵挂，若是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住上一夜，就着夜色听听古镇原本的家常，清晨起来，趁着游人还没到，独自在那些巷子里走走，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可惜没有如果。恩阳还在那里，我却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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