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湾玩了7天回来,说句实话,普通人来台湾还真受不了
我叫李国庆,今年三十八岁,在北方一座工业城市做建材生意。干了十来年,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攒了点闲钱。去年秋天,我跟老婆王莉合计着出去旅游一趟。国外太远,国内大多数地方都去过了,最后我一拍脑门:“去台湾吧。”
王莉有点犹豫:“那边手续麻烦不?过去会不会不习惯?”我说有啥不习惯的,都是中国人,语言通,文化通,不就是换个地方转转嘛。办好了通行证和入台证,订了机票和民宿,十月底,我们俩从厦门飞了松山机场。
出发前我做足了功课,行程安排了七天:台北两天,九份一天,花莲两天,台东一天,最后从高雄回。网上都说台湾最美的不是风景,是人情。我心想,人情能有多好?出门在外,谁还指望被热情招待?可七天走下来,我不得不承认——台湾的人情,真的会让一个普通人“受不了”。
不是坏的那种受不了,是好的那种。好到你回来以后,看谁都觉得冷冰冰的,看哪儿都觉得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们的第一站是台北。
松山机场不大,出关很快。我在网上约了一辆车接机,司机姓林,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是一辆老款的丰田,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连轮毂都没有灰。他一见面就笑着喊“李先生李太太,欢迎来台湾”,然后帮我们把行李箱拎上车,动作麻利得像老管家。
车上高速,林师傅问我们行程怎么安排。我把打印好的攻略给他看,他翻了翻,说:“功课做得不错,但这个时间去故宫人会很多,我建议你们明天一早先去,避开团客。另外你写的这家牛肉面,本地人不太去了,我推荐另一家,离你住的地方不远。”他说着,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支笔,在我的攻略上写下了店名和地址。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个小箭头。
我说谢谢,他说“不会”。到了民宿,他帮我们把行李拎到门口,还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说“在台北有什么事随时问我,我是本地人,熟得很”。我以为他只是客气,后来在台北的几天,他真的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提醒我天气变化、推荐附近好吃的、告诉我哪个时段坐捷运人少。有一次我在微信上问他去淡水怎么坐车,他直接打来语音电话,一步一步地告诉我怎么走到捷运站、在哪个站换乘、出了站往哪个方向走。挂了电话,王莉说:“这人是不是太热情了?”我说可能台湾人就这样。后来我们才晓得,不是所有台湾人都这样,但大多数都这样——那种热情不是刻意讨好,是骨子里的习惯。
在台北的第二天,我们去爬象山看夜景。象山步道台阶不少,爬到半山腰我有点喘,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喝水。旁边一个带着孙子爬山的阿伯主动搭话:“你们从大陆来的?哪個城市?”我说北方的。他笑着说:“怪不得口音不一样,你们讲话好听,像电视里播新闻的。”我被他逗笑了。他孙子大概五六岁,拿着一瓶矿泉水,看我在拧瓶盖,主动走过来用稚嫩的童音说:“叔叔,我帮你开。”我说不用,他已经把瓶子接过去,小脸憋得通红,使劲拧了好几下也没拧开,他阿伯在旁边哈哈大笑。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路没有路灯,全靠手机照明。那个阿伯走在我们前面,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故意照着我们脚下的台阶。他没有说“我帮你们照路”,他就是那么做了。王莉在后面小声跟我说:“你看,人家想得多周到。”
这种“周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几乎天天遇到。
在九份,我们逛老街的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山城风大,伞撑不住,我们躲进一家卖芋圆的店。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嬷,看我们头发湿了,二话没说从柜台后面拿出两条干毛巾,说“先擦擦,别感冒了”。我们点了两碗芋圆,她多送了一碗姜汤,说“驱驱寒”。芋圆很好吃,姜汤也很暖,但最暖的是她用闽南语夹杂着国语跟我们聊天的样子。她问我们从哪里来,去过哪些地方,觉得台湾怎么样。我说很好,人很好。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们来玩,我们开心都来不及,当然要对你们好啦”。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恍惚——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游客,吃了一碗芋圆,她却像招待远房亲戚一样,怕我们淋雨、怕我们着凉、怕我们觉得这里不够好。
在花莲,我们包了一辆车游太鲁阁。司机姓吴,是个四十出头的原住民,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说话声音很大,三句不离“吼”。他开车带我们走砂卡礑步道、燕子口、长春祠,每到一处不光讲解景点,还讲他小时候在这里玩的故事。他说他爷爷是太鲁阁族,这片山以前是他们的猎场。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导游背词的那种光,是那种“我把我最骄傲的东西拿出来给你看”的光。
中午他带我们去一家原住民风味餐厅,没有回扣,纯粹是觉得那家好吃。吃饭的时候他非要请我们喝小米酒,我说不用,他已经倒上了,说“来花莲不喝小米酒等于没来”。酒很甜,后劲不小。王莉喝了两杯,脸红了,跟他说“吴大哥你太热情了,我们都不好意思了”。他哈哈大笑,说“客气什么,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们把你们招待好了,你们回去跟朋友说台湾好,我们才有面子嘛”。这话朴实得不像一个司机说的,却又真诚得不像一个商人说的。
在台东,我们住在一家民宿。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叫阿 Ken,女的叫小惠,都是三十出头。他们辞了台北的工作,回到台东老家开民宿,自己装修、自己打理,连院子里种的花都是自己育苗的。入住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阿Ken拿出一把自己种的洛神花泡的茶,跟我们聊到深夜。他说他以前在台北做室内设计,每天加班到半夜,赚的钱不少,但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回到台东以后,每天早起给客人做早餐,下午修修花草,晚上陪客人喝茶聊天,收入少了,但快乐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小惠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句嘴,两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王莉跟我说:“你看人家两口子,日子过得多舒服。”我说“舒服”这个词用轻了,应该叫“妥帖”——日子跟心贴得紧紧的,没有缝隙,风灌不进来,热气也散不出去。
在台东的最后一天,我们要坐火车去高雄。阿Ken知道我们要走,早上特意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给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手冲咖啡、现烤的吐司、自制的果酱、煎蛋、水果沙拉,摆盘比餐厅还精致。他说“最后一顿了,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我们吃的时候,他和小惠坐在对面,就看着我们吃,脸上挂着那种“看到客人喜欢自己做的饭”的满足。
走的时候,小惠塞给我们一袋自己晒的洛神花干,说“回去泡水喝,降血脂的”。阿Ken帮我们把行李箱拎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目的地,还特意交代“麻烦开慢一点,客人要赶火车但不急”。关上车门的时候,他从车窗递进来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祝旅途平安,欢迎再来”。字写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在火车上我打开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们来的这几天,台东的天气都变好了。”王莉看到这行字,眼眶红了。她把卡片小心地收进背包的夹层里,说“这张我要带回去裱起来”。我说不至于吧,她说“你不懂”。
也许我是真的不懂。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北方城市,邻居住了十年都不一定知道姓什么,去菜市场买菜多问两句老板就嫌你烦,开车蹭了别人下车第一句是“你怎么开车的”。我们习惯了那种人与人之间适当的距离,那种“不打扰”的礼貌,那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默契。我们管这叫“高效”,叫“边界感”,叫“成年人应有的成熟”。可到了台湾,这些全被打破了。
陌生人会主动跟你打招呼,会问你从哪里来,会给你指路带路,会在你拍照的时候主动让开,会在你犹豫点什么的时候推荐“我们本地人都吃这个”。他们不觉得这是打扰,不觉得这是多余,不觉得这是“管闲事”。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我花了七天,才慢慢适应这种“应该的”。
第七天,我们从高雄飞回了厦门。机场的广播不再是软糯的国语,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排队的人不再轻声细语,有人插队,有人大声打电话;出租车司机不再帮你拎行李,上车以后第一句话是“去哪儿”,第二句话就没有了。一切回到了我熟悉的样子。可我不习惯了。
王莉比我还明显。回来第三天,我们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扫完码,说“一共一百三十八”,王莉愣了一下,说“谢谢”,对方没有回“不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出了超市王莉跟我说:“你看,人家都会说‘不会’,咱们这儿连个‘不客气’都懒得说。”我说“你被台湾人惯坏了”。她想了想,说“也许吧”。
我不是说大陆不好。大陆这些年发展得快,效率高,服务也不差。但那种服务是职业的、标准的、有距离感的。空姐对你微笑是因为她要完成工作流程,餐厅服务员对你客气是因为怕你给差评,出租车司机帮你拎行李是希望你在平台上给他打五星。这些都是“服务”,不是“人情”。而在台湾,至少在我去的那七天里,我感受到的更多是后者——是林师傅深夜还在微信上给我指路的耐心,是阿Ken和小惠看着我们吃早餐时眼睛里的光,是九份阿嬷递毛巾时那句“先擦擦,别感冒了”,是象山那位阿伯悄悄用手电筒照亮我脚下台阶的细心。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不是拦住你的墙,是托住你的墙。你走在路上,两边都是暖的,不怕跌倒。
回来后我跟朋友聊起这趟旅行,朋友说“你这就是新鲜劲儿,多去几次就习惯了”。也许吧。但我到现在,半年过去了,那股“不习惯”的劲儿还没过去。我有时候会翻手机里存的照片,不是风景照,是跟那些陌生人的合照——林师傅、芋圆阿嬷、吴大哥、阿Ken和小惠。每张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真,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可我们明明只见过一面,有的甚至只有几十分钟。
王莉把那包洛神花干泡完了,卡片还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叹口气,也不知道在叹什么。我问她“还想去台湾吗”,她说“想”。问她想再去哪里,她说“就想去台东,还住阿Ken那家”。我说“你不是想去台湾,你是想去被温柔对待”。她没回答,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常在想,为什么台湾的人情味这么浓?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也许是那边的生活节奏慢,慢到人们有余力去关心身边的人;也许是那边地方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也许是传统文化的根扎得深,“温良恭俭让”不只是课本里的词,是活在日常里的习惯。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都一样——它让一个习惯了冷漠的北方人,在七天的时间里,从骨头缝里感到了不适应。
不适应那种被无端端地好。不适应那种不求回报的善意。不适应那种把陌生人当自己人待的习惯。不适应那种“应该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比较哪里好哪里不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是一个像我一样,习惯了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习惯了用防备代替信任、习惯了把“不麻烦别人”当美德的人,来台湾,你真的会受不了。因为你会发现,原来人跟人之间可以这样——可以不用算计,可以不用防备,可以因为你在路上多看了他一眼,他就停下来问你“要不要帮忙”。
这种“受不了”,回来以后会更严重。你会觉得身边的人太冷漠,会觉得自己变得挑剔了,会想念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你会像王莉一样,在收银台前等一句“不会”,等不到就失落。你会像我一样,把手机里那些合照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暖一遍,暖完了又觉得冷。
我打算今年再去一次。不是去台北,不是去九份,是去台东。住阿Ken那家民宿,喝他泡的洛神花茶,听他说他台北的故事。然后回来,继续在这个效率至上的城市里,当一个不那么习惯冷漠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在地铁站给一个迷路的游客指路,也会在爬山的时候悄悄用手电筒照亮别人脚下的台阶,也会在告别的时候递上一张手写的卡片。
我想把那些台湾人教会我的东西,带回来。
这不叫“受不了”,这叫“被改变了”。被一种更温柔的活法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