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奇闻异事:不怕屋后塘,就怕抬轿房
99 2025-08-31
二
与《词话》的写实手法相联系,数术活动的描写大多详尽细腻,从术者的具体操作过程到详尽的断语分析,直到后来的应验,往往是面面俱到,少有遗漏。
这种详尽甚至有些琐碎的描写,为后人研究数术文化在明代的衍变,留下了一份翔实的参考资料,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
中国数术文化渊源流长,太史公就有“三王不同龟”④的说法,《周易》即是上古大量数术活动理性化系统化的结果。但上古数术多为“大数”⑤,是“圣王所以参政”⑥的。
《周礼·春官宗伯》即说:“凡国之大事,先筮后卜。”
《史记》也明白指出:“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⑦
术者社会地位也很高,往往是王者的左右手,非常受人敬重。
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尤其是唐宋以来,随着城市经济的繁荣和市民阶层的形成和壮大,数术文化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侧重个体、性命,与百姓日用密切相关的“小数”得到发展,并逐渐成为主流,数术成为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代中后期正是市民阶层最为壮大、也是数术文化大繁荣大总结的时期,《词话》中的数术描写,正是全方位地展示了古代数术文化民俗化的诸般特征。
从数术类型和施用范围看,《词话》中的数术描写均与市民百姓的个人日常生活密切相关。
这里没有出现像历代被称为“帝王之术”的奇门遁甲之类,出现的均是侧重个人命运的类型。早期预测国之大事的龟卜,在这里也只是为闺中妇孺占卜吉凶。
各类数术所推断的内容也均是涉及百姓个人的方方面面,是与国家命运无关的生活小事。
如第二十九回,是全书数术活动描写最为突出的一段,吴神仙为西门庆先推八字流年吉凶,次观面相,又看行相,最后又看手相,连篇累牍的命相断语,涉及到的西门庆个人的贫富贵贱、官运财运、禀性脾气、好色与否、妻妾子嗣、流年吉凶等,这均与国家大事无关。
西门庆虽曾位至千户,但他的生死祸福也并没有对国运兴衰、社会变化产生什么重要影响。
《金瓶梅》连环画
在《词话》的描写中,数术对百姓生活的影响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刘瞎子的回背之术,施用范围就包括: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妻妾争斗,买卖不顺,田宅不旺、治病洒扫、禳星告斗,甚至助人偷窃,制人夫主等,都是一般百姓平素遇到的家庭纠纷、琐碎细事。
为官哥剃头前查历书:“今日是四月廿一日,是个庚戌日,金定娄金狗当直,宜祭祀、官带、出行、裁衣、沐浴、剃头、修造、动土,宜用午时。——好日期。”
这段描写,一可看到古代历书的性质和一般形式。古代历学为“圣人知命之术”,⑧
各类历书均以历忌活动为主体,附属于年月日时等概念之下的内容即关于这一时间内人事的吉凶宜忌等注释才是历书的核心内容。⑨
二是可以看出明代历忌范围之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日常生活诸事无不择吉避凶而为之。
可见数术文化对明代世俗社会影响之广。
从术者的社会地位看,他们大多处在社会底层,是三教九流中的人物。
在这群人中,只有吴神仙、潘道士似乎有些身份,作者对二人动辄是一通“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莱玉府人”的赞叹,西门庆等人待之也是礼节周全殷勤备至。
但二人也不能与王者左右手的历史相比了,主要还是混迹下层社会,其服务对象也是以一般百姓为主。
除此之外,其他术者在社会上均没什么地位,也得不到他人的尊重。
刘婆子经常在西门家走动,但只有主人召唤方得进入,西门庆还特讨厌她,动辄说:“把这老淫妇拿到衙门里,与他两拶”(第五十九回)。
钱痰火为官哥步罡念咒、烧纸献神,一派滑稽样,惹得屏风后妇人们“都作一团笑倒”。
卜龟儿卦的婆子,听人说要占卜,就先趴在地下与人磕头。阴阳生徐先生,常为西门家择日,尤其几次丧事中更是离不开他,但他与一般帮忙打杂的也相差无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并没得到特别优待。
这与早期数术家社会政治地位高、备受人敬重的境况已是天渊之别了。
《金瓶梅》插图集
从术者施术的动机看,这些人虽常夸大其词,自神其术,但多数人并不把数术看得如何神圣,而只是当成谋生的手段、捞钱的工具,数术已经商品化,“无钱课不灵”已成为当时熟语(见第五十四回玳安语)。
瓶儿丧事中,徐先生从批黑书直至安排下葬掩土,忙里忙外,西门庆“备一匹尺头、五两银子,相谢出门”。
施灼龟为官哥占卜,得了一钱银子,“就千恩万谢,虾也似打躬去了”。
黄先生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星。”干脆明码标价。
薛姑子身为佛门弟子,“闻得那西门家里豪富,见他侍妾多人,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频频往来”(第五十七回),与王姑子合伙使术诈财,后二人还因分财不均而产生矛盾。
更有甚者,有些术者为了钱财,竟不顾职业道德,暗中捣鬼。
卦肆的先生,为图三分银子,便与媒人合谋,改了孟玉楼婚帖上的生辰八字。刘婆子夫妇竟暗施巫术,帮人镇压他人,制人夫主。
只有吴神仙、潘道士例外,均声称自己“不爱世财”,坚决辞却了西门庆的酬金,显示出悲天悯人、化救万物的世外高人风范。
可以看出,数术文化发展到封建社会后期,虽有个别数术家还在极力维护数术的神圣与纯洁,但由于社会的巨大变化,数术的世俗化商品化已是不可挽回的趋势。
从数术的性质归属看,《词话》所写数术呈现出一种儒、释、道、巫、医相与混杂、融合的状态。
每一种数术的产生之初可能是比较纯粹的,但在整个数术文化的不断发展中,不同的文化思想会渗透其中,各类不同的数术类型也必然会相互影响、融合,尤其是在传统文化大总结的明清时期。
《数理批评与小说考论》 齐鲁书社出版
阴阳之说本为道教的基本理论体系之一,元代开始出现的阴阳生这一职业亦依附于道家⑩,但徐先生的阴阳秘书中又充满了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的佛教色彩。
吴月娘的“种子灵丹”、西门庆的房中春药,均源于道教,却是分别向薛姑子、胡僧两个佛门中人求来的。
吴神仙的命相之术亦充满了重男轻女、重官禄、重子嗣、讲伦理纲常的礼教味道。
一个术者也往往身兼数技,多多益善,并不在乎某种数术的性质归属。刘婆子两口是典型的亦巫亦医。
刘瞎子第一善阴阳讲命,与人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单管与人回背。刘婆子的针灸、收惊、烧纸跳神,是书中常常提及的。
吴神仙则是“又行医、又卖卦”,精通八字、相术、演禽星、圆梦等数种数术。数术文化的发展也促进了各数术类型之间的互相渗透。
如龟卜,在上古三代异常发达,为当时主要数术类型之一,之后发展时断时续。自唐以后,由于它本身的局限在上层统治者中已经绝迹⑪,但在民间却不绝如缕,并不断改进和变化。
《词话》中的两处龟卜描写当是这一数术在民间流传留下的痕迹。施灼龟的灼龟之法虽仍遵循“灼龟观兆”⑫、以察吉凶的基本程序,
但显然比上三代更加简练和易于操作,同时断语还掺杂了“父母占子孙,子孙爻不宜晦了,又看失雀大动”之类的《周易》六爻卦法的内容。
龟儿卦更远非上古之龟卜。从《词话》中描写的操作过程和断语来看,龟儿卦当是卦贴的形式、算命术的内容,还掺杂着一些“计都星照命”、“疾厄宫”、“小女宫”之类的占星术术语,⑬那只小小的灵龟只剩下一点在操作过程中穿针引线的辅助作用了。
《词话》的这种描写是符合封建社会后期数术文化发展的实际的。
从民众的信仰角度看,一方面,《词话》所写民众对数术的信仰明显表现出一种信仰目的的功利性和信仰对象的芜杂性。
书中任何人对数术的青睐并不是因为数术的神秘与崇高,而是他相信通过数术可以推往知来,可以趋吉避凶、求生避死。
由此出发,民众对某一数术的性质归属并无兴趣,只要适合自己的需要即可。
刘婆子的巫医之术虽不见得很有效用,也不受西门庆欢迎,但吴月娘却青目有加。
每有乱子,月娘就急遣小厮去请刘婆子,有时甚至瞒着西门庆。官哥受惊吓,西门一家慌了手脚。
先是请施灼龟灼龟板以察吉凶,又请来刘婆子收惊、钱痰火烧纸献神拜忏,次日西门庆又早起去庙里求签还愿,忙了个不亦乐乎。
在西门庆看来,不管何种数术,只要对官哥之病有效,就不妨试试。瓶儿、西门庆病危时也均是这种情况。
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另一方面,人们对数术也并不是盲目地笃信不疑,唯数术是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违卜现象、不信命运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尤其是在那些个性较强的人物身上。
按“建除十二神”的历忌方法:“破日,万事不利。”⑭但王婆仍择定破日让金莲帮忙裁衣。
固然,王婆借历日择日是在行挨光计,但也说明她并不相信破日裁衣真的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
潘金莲不卜龟儿卦的一段话,虽被注为谶语,但却也表现出她生性泼辣倔强、不屈服命运的个性。
第二十九回送走吴神仙后的西门庆道:
“自古算得着命,算不着行。相逐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嚣了他的,教他相相除疑罢了。”
可见此时的西门庆并没怎么把吴神仙的命相断语放在心上。待加官生子的推断应验后,西门庆亦常常求神问卜、算命打卦,似乎很迷信数术,但从其一生所作所为看,他更崇拜的是金钱。
第五十七回他那段关于“泼天富贵”的宣言,正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崇拜金钱、藐视一切的典型心态。
总之,数术对信仰者来说,同样也只是一种可资利用的工具。需要时,符合自己的愿望时,就不妨相信它;不需要时,违背自己的主观意愿时,就常常不把它当回事,甚至毫不客气地摒弃它。
这种描写是和中国古代民间信仰的基本特点完全一致的。
戴敦邦绘 · 西门庆
三
毕竟,《词话》是一部文学艺术作品,其中的数术活动的详实描写固然具有极大的认识价值,但更主要的是为小说情节的建构、人物的塑造等艺术创作服务的,它是小说艺术整体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因而又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
《词话》中数术描写的艺术价值表现在诸多方面。
《词话》是世情小说,“描摹世态,见其炎凉”。⑮数术作为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其描写中亦可以看出市井社会中世态人情的炎凉变化。
西门庆刚刚娶了孟玉楼在家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自然冷落了潘金莲。“当下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见西门庆不来了,不觉困倦来。”表现了她受冷落后孤独寂寞的心情。
张评本回前评道:“金莲处冷落,玉楼处自亲热也。玉楼处亲热,观西门庆之惭疏金莲处,更可知也。”
“则金莲处一分冷落,是玉楼处一分热闹”。一语道出了此时人情冷热之对比变化。
阴阳生徐先生的数术活动多适用于丧事,但描写详略不同。仅就西门家三次丧事看,瓶儿事中徐先生的活动最多。
计有:看万年历查丧事中各种宜忌、批黑书查瓶儿三生因果轮回、择破土安葬日期、伺候大殓、指导破土开圹、择发引起棺时辰、安排下葬掩土,回灵后还要在前厅祭神洒扫、各门户皆贴辟非黄符等等。
李瓶儿虽是一小妾且排名最末,但一是嫁给西门庆带来大量珍宝财物,二是曾为西门庆生过一子,三是性情谦让和气,西门庆确对她多少有些真情。
更为主要的是,此时西门庆官拜理刑副千户,又是蔡太师干儿,在清河县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故他才郑重其事地为瓶儿大办丧事,借以显示自己的权势与排场。
各类人物皆来捧场,徐先生自然也百倍的殷勤周到。之前官哥的丧事也是如此热闹。
而当作为一家之主的西门庆死后,其丧事却与此大为不同。
虽然徐先生也查宜忌、择日期、伺候大殓、安排下葬等等,但却一付匆匆忙忙草草了事的样子,记叙非常简略,而且少了非常重要的也是当时人们非常关注的一环,即查西门庆的三世因果轮回。
这一点官哥丧事是徐先生主动查的,瓶儿丧事是吴月娘要求查的,现在西门庆死了,徐先生即不主动查,也没有要他查。
西门庆虽风光霸道一世,但他刚刚咽气,却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他。
李娇儿趁乱先偷走了五锭元宝,盘算着离他门户,孟玉楼对月娘“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暗中发泄着不满,陈经济和潘金莲掂记着苟且之事,应伯爵等人算计着再从西门家揩点油,奴仆们也各怀心腹事。
只有一个真正关心西门庆的吴月娘却也因产子而自顾不暇。
戴敦邦绘 · 李娇儿
三次丧事中,数术活动描写的详略不同像一面镜子,折射出西门家庭内外的复杂人际关系,折射出世态人情的炎凉变化。
数术活动的描写可以促进情节的发展,在全书的布局谋篇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次简单的数术活动描写往往是一系列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的缘由或开端。
王婆找金莲借历日择裁衣日期,实际是个圈套,目的是引金莲上勾。潘金莲果然中计,由此拉开了《词话》百回大戏的序幕。
西门庆贪脏枉法、私放杀人犯苗青一节,亦是由一僧人为扬州苗天秀相面的描写引出的。
官哥剃头择日,月娘顺口问及哪天是壬子日。因薛姑子告诉她选壬子日吃了衣胞符药后行房即可怀孕,而月娘怀孕生子又是全书后半部分的一大关节。
对此,张评本回前评道:
“为结文幻化写一孝哥,为孝哥写一薛姑子,用笔深细,固不必说。至于为一壬子日,却写一庚戌日;为一庚戌日,却写一官哥剃头;……总之文字不肯直直便出,使人看出也。”
指出了官哥剃头择日这一简单历忌活动在情节发展中的重要推动作用。
潘金莲也想照猫画虎,择壬子日行房坐胎,不料事与愿违,为月娘所阻,由此又引出一场妻妾大战来,而妻妾之争又正是西门家庭内部矛盾的重心所在。
从全书布局看,第二十九回、四十六回、九十六回三处数术活动描写在整个作品的结构布局中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二十九回吴神仙为西门庆等人算命看相一段,张评本回前评曰:
“此回乃一部大关键也。上文二十八回一一写出来之人,至此回方一一为之遥断结果。盖作者恐后文顺手写去,或致错乱,故一一定其规模,下文皆照此结果此数人也。
此数人之结果完,而书亦完矣,直谓此书至此结亦可。”
强调了此段描写在全书情节结构中的承上启下的作用,既是前二十八回的总结,又对后来各人物的命运结局作了一个概括和揭示。
第四十六回卜龟儿卦一段,张评本回前评曰:“此回自吴神仙后又是一番结果也。
二十九回以上虽讲财,却单讲色。四十六回以上至三十回以下虽亦讲色,却单讲财。”指出了这一回对前文的总结作用。
同时这一回对后文情节也有明显预示作用。因为卜龟儿卦一节除总结了“财”外,还重点卜到了三人将来的子嗣,
而子嗣问题正是小说下半部的重大矛盾冲突的核心,接下去的一系列重大情节如“吴月娘承欢求子息”、“李瓶儿痛哭官哥儿”、“西门庆大哭李瓶儿”、“玉箫跪央潘金莲”、“普静师荐拔群冤”等都与子嗣问题有各种各论。
《金瓶梅》插图
《金瓶梅》中的数术文化描写样的关系。
故这一节在情节发展中的承上启上的作用同第二十九回一样重要,它既是对吴神仙算命相面的有力印证,又是必要的补充,以其独特的内容显示了它在情节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第九十六回叶道为陈经济相面一节,概括出了最后二十回的男主人公陈经济的命运结局及主要情节,对此张评本回前评道:
“此回叶道相面,单结经济。盖上回冰鉴为众人一描,后回卜龟又一描,方将众人全收去。
夫既遮遮掩掩将经济隐于西门庆文中,则不必急为经济结束。今既放手写经济,是用于将到守备府中,即为之照普鉴卜龟一样结束,以便下文一放一收而便结也。”
点出了叶道相面一节对冰鉴一节的回顾和补充作用以及对全文的收结作用。
这三次数术活动,相互联系、相互补充,共同建构了全书主要人物命运和主要故事情节的宏观框架。
这种构思,可谓别出心裁。
论者多提及《红楼梦》中提纲挈领的第五回是对《金瓶梅词话》中这类构思的继承和发展。
客观上说,太虚幻境中正副十二钗簿册、《红楼梦》十二支曲等之类的描写,虽更集中更概括,更有条理,但却远不如《词话》中的数术活动描写来得更具有现实生活气息,更真切自然,与全书情节更融合无间。
数术活动的描写还有助于人物形象的塑造。
古代白话小说受说活影响,常常是在情节发展中通过人物自身的言行举止来展示其性格特征,但也并非完全如此。
有时作者也会用非常简练的三言两语点明人物的主要性格,起画龙点睛的作用。《词话》中算命术、相面、龟儿卦等数术断语中即有对人物性格的推断与概括。
如吴神仙断西门庆性格:“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必主富而多诈。”
孙雪娥性格:“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
春梅性格:“禀性要强”、“为人急燥”。
尤其是卜龟儿卦的老婆子,把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三位妇女的性格概括得既生动又形象,如断孟玉楼:“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从一个乡下老婆子的口中说出来,极具生活气息。
这些断语与人物的言行描写相互映衬,相互补充,对刻划人物形象起了重要作用。
不同的人物和不同性质的数术类型发生联系,或同一数术活动中不同人物的言行表现,也均可显示出人物的个性特点。
《金瓶梅》连环画
潘金莲对龟儿卦大放厥词,好象她并不相信数术,实际上并非如此。她不仅相信,而且偏爱巫术。
为独霸悍夫她暗行回背之术。第二十八回她发现以前宋惠莲与丈夫幽会遗留下的绣鞋时,竟要把鞋剁成几截子,扔到毛司里去,并恶毒地诅咒宋惠莲“永世不得超生”。
第六十二回在为李瓶儿穿寿衣时怂恿吴月娘为李穿上红鞋,企图使李在阴间堕入火坑等等。
这些形象地展示了潘性格中的嫉妒、淫荡、阴险和狠毒。西门庆去王六儿家,看见隔壁乐三家月台,即对王六儿说:“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与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分付他。”
为情妇家一点阳宅风水之事就如此放肆猖狂,显示出这位西门千户倚仗权势、横行霸道的丑恶嘴脸。
而王六儿却对丈夫韩道国说:“邻舍家怎好与他说的?”两口儿再三商量,盖了两间平房挡住了乐家月台,即给了西门庆脸面,又不得罪邻居,还遮住对方风水,一举三得,显示出王六儿夫妇的圆滑与世故。
西门庆将死,吴月娘“求神问卜”,“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逢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
简练的叙述,显示出此时此刻不同人物的不同心态,对刻画人物起了重要作用。
数术文化对《词话》的渗透还加强了小说语言的表现力。这除了各类数术活动描写中所涉及到的术语外,许多数术语言已溶化到百姓的日常口语中,成为众所周知的熟语。
第十六回应伯爵语中的“十八子”来源于测字法,第二十六回中的“变了卦”、第二十一回月娘语中和第三十回春梅语中的“游魂”来源于《周易》卦法中的“变卦”及“游魂卦”,
第三回王婆语中的“福星”、第三十回西门庆语中和第三十七回冯妈妈语中的“脚硬”、第五十九回金莲语中的“亡神”、第六十一回月娘语中的“禄马数”等均来自于算命术等等。
众所周知,《词语》中的语言,口语化是其突出特色。上引众多的语词,自然是作者笑笑生将当时市井口语的原生态纳入了小说语言。
这类数术语言向口语的渗入,即使俚俗浅近的市井口语增加了较多的文化韵味,又使小说语言变得丰富多彩。
《金瓶梅》连环画
第二十二回写宋惠莲:
“若说他的本事,他也曾: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频摇腿,无人曲唱低。开窗推户牖,停针不语时。未语先欲笑,心定与人私。”
干脆是直接化用古代相书中有关所谓“淫妇”的外部特征描写,又不落痕迹,刻画宋惠莲轻浮、风骚的个性非常生动,语言极富表现力。
有些俗语虽然不是直接来自数术语言,但却渗透着浓重的数术文化观念。
如“各人裙带上衣食”一句是当时流行的俗语,第七回孟玉楼、第二十九回春梅、第三十七回冯妈妈、第九十六回吴月娘等人均提及此语,
意思是命中带来的贫富穷通,传达的是人的吉凶祸福是命中注定这样一种天命观念,而这正是数术文化的核心观念,但它却通过市井语言传达出来,浅俗而生动。
这些都表现了数术文化对市井语言也是对《词话》的小说语言艺术的巨大影响。
《词话》中的数术描写有它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但这并不是说这类描写就已十分精当、完美无缺。
客观上说,这些描写还相当粗糙,主要表现在:大量的数术描写多抄自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数术资料,如相术断语多抄自《神异赋》、《麻衣相心》、《女人凶相歌》等⑯,算命断语多抄自《子平真铨》、《三命通会》、《滴天髓原注》等,历忌之术多参照当时通行的历书及阴阳秘书,等等。
作者多是照抄照搬,保留原始状态,并没有进行精细的艺术加工使之改头换面或脱胎换骨。
其明显的艺术缺陷是:对情节发展、人物刻画没什么作用的材料没有加以剔除,也一并搬进来,造成文字描写的冗长、臃肿。
钱痰火的《净坛咒》、黄先生为瓶儿推流年吉凶时与断语内容重复的两段韵文,均可视为此类赘语。
更为主要的是,对情节发展、人物刻画起了重大作用的部分也没有进行精细加工,因而和情节发展脱节之处、前后矛盾、断语紊乱之处颇多,尤其是那些相对艰深的数术类型。
如算命术,第一步就是先把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用天干地支排列出来,俗称“八字”,然后按其阴阳五行生克制化断命。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封面
《词话》中,且不说作者所列西门庆等几人的八字并不符合其自身内在的排列规律,仅就表面形式而言,疏漏、矛盾之处就颇多。
同时吴神仙所排西门庆的八字,第二十九回为丙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第七十九回却变成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时,前后明显不同。
第三、七两回所记为一年中事,此时,西门庆二十八岁,金莲二十五岁,小西门庆三岁,而第三、十二回又均提及金莲是庚辰年生人,若此当小丙寅年生人的西门庆十四岁,又是矛盾。
第三回西门庆还提及金莲与月娘同庚,也是庚辰,而卜龟儿卦时又说月娘为戊辰生人,前后亦不同。
可见作者描写的粗疏之处。就其断语来说,乍一看,行话满纸,但仔细分析,却非精当之论。尤其是断语与八字本身脱节之处甚多。按命书讲,八字中日柱天干代表自己。
第二十九回西门庆八字中,壬生酉月,干透辛金,为典型的正印格,但作者却断为伤官格,并引徐子平“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之语来论证伤官格为富贵之命。
这是作者为配合作为小说人物的西门庆的命运而抄引而来的相关断语,而非从所列西门庆八字中分析而得的结论。
断语中,大运排法亦明显错误。而且,这一八字,若行癸亥大运,则人生艰难,何来生子加官之说?若行甲子乙丑大运,将是大顺大富之时,何为断死?此类断语不一而足。
相术描写中也存在这类问题。西门庆体相断语除条理紊乱外,有一名“谷道乱毛,号为淫抄”。
此句抄自《神异赋》,“淫抄”原书作“淫秒”,并有注:“粪门多毛,皆由膀胱气之盛而生,此人必主多淫。”
此句断语亦是明显据西门庆这一人物的多淫特征而抄引而来,而非据其体相实际而断,因此句所指之处,绝非当时可相之处。
崇祯本和张评本均删去此句,说明删除者多少已看出这一问题。
《词话》中数术断语大多如此。由此可见,作者虽对那些浅俗流行的数术类型非常熟悉,但对那些艰深难懂、专业化程度较高的类型却并不甚精通。
作者主要是在根据小说描写的需要抄引数术断语,而不是也不能够从所引的八字、体相、卦象等出发作恰如其分的精当分析,也没能对其进行去粗取精的适当艺术加工。
这与《红楼梦》相比更加明显。
《红楼梦》第八十六回借宝钗之口说出一位算命先生为元春所批八字,不仅断语完全符合元春的性格、命运,而且八字排列合理,断语从八字出发分析精当透彻,主次分明,显示出作者对算命术的精通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
相比之下,《词话》中的数术描写就相当粗疏,反映了古代小说在文人草创时期的原始面貌。
明代是古代数术文化大繁荣大总结时期,《词话》中详尽而又丰富的数术描写,为我们研究明代社会中后期的民俗风貌提供了详实而生动的参考资料。
作为文人草创时期的古典小说,它把数术文化引入了小说情节的建构、人物的刻画等艺术描写中,虽还有诸多粗疏之处,但却独具匠心。
它提供了一种具有民族特色的小说艺术手法,为后人提供了有益的借鉴。这些,不能不说是《词话》非常重要的贡献之一。
(全文终)
《金瓶梅文化研究》 王平、李志刚、张廷兴 编
注 释:
⑤参谢松龄《天人象:阴阳五行学说史导论》第七章第一节《“大数”与“小数”》,山东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
⑥⑧《汉书·艺文志》。⑩清·翟灏《通俗编》。
⑪参刘玉建《中国古代龟卜文化》,广西师大出版社1992年版。
⑬占星术语参明·万民英《星学大成》,北京师大出版社1993年版。
⑭参陈遵妫《中国天文学史》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⑮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⑯参陈东有《〈金瓶梅词话〉相面断语考辨》,载《金瓶梅研究》第四辑,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⑰参效丰、茗生《八字的奥秘》第187 - 291页,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版。
文章作者单位:聊城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金瓶梅文化研究》(王平、李志刚、张廷兴编),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转发请注明出处。 (本文数据整理:朱丽卉)